前传:“辟谷”生涯(下)(1 / 2)

鬼股 徐公子胜治 8472 字 2019-09-25

 (六)经营之道

我小时候,同住一个大院的一位姐姐考上了大学,放假回来之后长了三十斤,原因是学校的饭菜比她妈妈做的好吃,2003年,我有个同事的孩子也考上了大学,放假回来之后瘦了四十斤,原因据说是原来她实在太胖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思想跟不上时代,还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但是在我的大学时代,情况还是相对稳定的,我的辟谷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基本上是月初喝酒吃肉月末辟谷修行,我和同学们的体重也一直比较稳定。到了大学三年级,同学们对我的辟谷习以为常,已经不再有任何见怪的表示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中国大地开始流行气功热,一时之间大大小小的门派、宗师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各类的气功培训班比现在的英语补习班还要流行,各种报告会也是一场接着一场。我也听过几场报告会,想为我的辟谷修行找到更高的理论基础,结果却很失望——如果你去听一个流氓讲《论语》,你也会失望的。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因为我的辟谷行为而渐渐名声在外,由于气功热的影响,人们不仅不认为我辟谷有什么不对,反倒开始赞赏起来。到后来甚至有人慕名而来向我学习,我这个人当时很单纯,把我所知道的毫无保留的都告诉了大家,并亲自详细指点其中的关窍。

岂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中国又冒出了一批大师,有好几个就是教辟谷的,据他们说这是一种健身、美容、延寿、治病的妙法,开始办培训班,卖产品,收了不少钱,大多是发财了。我发现这些人很面熟,就是前一段时间缠着我学辟谷的家伙们,其中有一个还有一句名言:“你不想吃,你就不吃,而且精神越来越好。”

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当初是这么教他们的:“我想喝酒吃肉,如果没得吃我就辟谷,这是一种精神。”没想到这句话被传歪了。我想想这些人真奇怪,既然你们收了那么多钱,自然是有酒有肉了,还练什么辟谷。后来想想也有道理,教别人辟谷的目的是为了收钱,收了钱自己就有酒有肉不用辟谷。

教别人辟谷是为了自己不辟谷,从哲学角度说这叫辩证法。可惜我当时太年轻,不懂经营之道,否则当时的中国恐怕又会多一位大师,比那些所谓的大师更像大师的大师。我是个传道者,自己却未从道中受益,后来我做了证券分析师,这一行业应该有的道德境界恐怕也是这样吧?

可惜后来我的辟谷之道流毒更广,我记得我有一次和一位券商的老总一起喝酒时谈到了我曾经的辟谷经历,结果被他从经营之道加以引用。回去以后,他们公司就加以改革,只要行情不好,营业部中层以下员工月薪一律四百元,于是这个公司的员工们在一个叫“横竖大家侃”的财经论坛上贴了一个讨论帖子,几天之内点击过十万,跟贴过万,恐怕是那时最热的一个网上帖子。我真的很惭愧。

(七)英雄无畏

大学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又一次成为了同学中的另类焦点人物。这一次也与我的辟谷修行有关,但重点不是因为辟谷。

大学三年级下学期,学校组织全体师生义务献血,虽说是义务献血,但对于大学这样特殊的单位来说,也是需要完成一定的指标的。工科学校有一个很好的传统,虽然人人都可以报名,但是大家都自动将为数不多的女生们从名单上划掉,以表示一种对稀有物种的爱护。剩下的献血者其实都是男生。

除去没报名的,报名的当中再除去大家认为身体不好的,或者自称那段时间正好感冒发烧的,体检没通过的,一份最终的献血名单出来了,我是其中之一。这本来也没什么奇怪的,首先我报了名,其次我身体很健康,那段时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体检也合格。但是拿着名单一看,我的名字就有点刺眼,如果除去已经入党的学生党员,再除去已经交了入党申请书并定期向辅导员做思想汇报的积极份子,党外非积极份子就剩了我一个。

不是我不积极向组织靠拢,而是我自以为我的思想境界还不够高,我的学问当中还包含着很多唯心主义的糟粕。但是我的态度是积极的,工科院校的学生煽情类的文章写的都不是太好,我经常替他们代笔,笔润就是一盒烟,金桥或石林那种档次。我的代笔文章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给MM们的情书或求爱信,另一类就是入党申请书或思想汇报,但是我从来没有署下过自己的名字,因为我知道我达不到我所写的那种境界。

有点跑题了,还是谈辟谷。献血名单出来之后,一般都要删掉一些名字,但是这一次却没法把我删下去了,如果我不去献我们级队的指标就完不成了,大家都得去,所以我去了。月末去的,那时我正在辟谷。

事后我们班的女生们惊呼:“老天可怜见的,都辟谷的人了,还要去献血!”我当年听了之后还有点得意,认为这是英雄无畏的表现。现在想起来却一点得意的感觉都没有了,既辟谷又献血的同志们不止我一个,据我所知现在数量至少已经几千万——中国股市投资者的数量,这还不算其他行业的。

(八)英雄无用

到大学四年级开学以后,我的辟谷功夫是越来越精纯了,原因我想也许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我这三年以来坚持不断的修炼,另一方面我的“收入水平”呈下降趋势。

以人民币衡量我的收入水平没变,甚至还在增长。我老爸每月给我的生活费仍然是二百五十大洋,而且学校还给学生发伙食补助。当时补助是每月二十块四毛钱的学校食堂饭票,快到大四的时候考虑到物价上涨因素学校做出了调整,每人涨了五块钱,每月补助变成了二十五块四毛。

我在外语系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里的课桌上曾经发现过这样一则“征婚启示”:“某男,现年22岁,本科学历(尚未毕业),品貌端正,有住房(十人合住之宿舍),收入稳定(月收入二十五块四),欲觅一志同道合,身体健康,不算难看,脾气温柔之女子为伴,共创美好未来。有意者请与九舍320室——联系。”

这位老兄够损的,女生们大概不知道,可是我清楚,我们学校的九舍320根本不住人,以前住过,但是总闹鬼,出了不少事,后来就封了。每间学校都会有一两则关于鬼屋的传闻,但是我们学校这间宿舍的事情确实是真的。在宿舍十分紧张的情况下这间宿舍一直都是空的,我甚至还特意到门口去看过,加着两把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但是我看这则征婚启示想到的不是鬼屋,而是羡慕其它学校的学生,我们同届的学生当中似乎是师范学校的补助最高,有的本科生据说每月有七十现大洋,而当时我们学校的硕士研究生补助每月也只有九十元。现在很多学生大概已经不知道补助这回事了。

补助虽然涨了,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却是一切能涨的东西中涨的最慢的。我们当时有一门“机械工程材料”课,课本是我们学校自己老师编的,哪个出版社出的已经记不清了。我九二年刚入学的时候,上届的师兄们用的教材每册售价四元二角,我九六年毕业之后,我下届的师弟们也是用的同一本教材,连标点符号都没改过,每册售价二十四元二角。前后不过五年时间。

我那时候好像听人谈起过国外学生的事迹,不知道说哪个国家的学生从来不在课本上乱画,而且学完之后会把课本留给下一年级的学生。这个传统也在我们理工大学流传开来,但是加入了市场经济的元素。每年快放暑假的时候,生活区道路两旁总会出现很多小商小贩,工商局一般不会来管的,摆摊的都是学生,卖的都是教材。我有不少教材就是花三到五元不等的价格从学长们手中买来的。但是我的学长们并没有国外小孩那种不乱写乱画的毛病,运气好的话你连笔记都不用记了。这些教材我大多已经转售给下届的学弟。

虽然想到了这种倒卖教材之类开源节流的方法,但毕竟生活水平下降是事实,我喝酒吃肉的日子越来越短,辟谷修行的日子越来越长了。这对我是一种激励,孟子不曾经说过吗?——“天降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其辟谷”。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我的辟谷功夫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真不是吹的!

英雄也有无用武之地的时候,就在我为我的辟谷修行又达到一个新的境界而洋洋自得时,却受到了一件小事的打击,这件小事发生在大学四年级的一个黄昏。

那天大概下午五六点的时间,我照例拿着几本书去机械馆上自习,机械馆离宿舍区比较远,所以占座的人也比较少,难得清静。正当我刚走到机械馆门前的空地上时,被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拦住了。这个小叫花子从穿着上分不出男女,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个小丫头,因为我已经见过她N次了。

她拦住我还是那套说辞:“哥哥,我是从——地方来找亲戚的,没想到亲戚搬走了,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饭了,我饿,能不能借点钱让我买点东西吃。”

我本来想对她说:“我老人家从上个星期到现在都没吃饭了。”但是想了想还不能说这样的话,毕竟是熟人了。我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就看见她在学校里乱转,到现在也没找到亲戚,而且跟人要钱的话四年也没变过,想当专业乞丐却没有一点敬业精神,不肯下苦功去钻研乞讨技巧。

虽然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但是我这个人心软,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会掏出兜里的钱帮别人的。我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每次见到她都会给钱,但是每次都给的不多——人民币一元,不要笑我小气。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小姑娘都快长大了,物价也涨了,再给一块钱连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是给太多我也受不了。

我看着小姑娘渴望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突然生出一种怜悯的情绪,又想到了传销课堂上“上线导师”经常讲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那句名言,于是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用一种关怀的语气对她说:“丫头,这么多年了也真难为你,不如这样,我教你辟谷神功,以后你就不用挨饿了!”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打狗闷棍,打的我眼前金星乱冒,待金星散去之后,小姑娘已经走远了,一边走还一边唱:“我不是黄蓉,我不学神功——”

这首歌曲后来经专业人士适当改编,传唱大江南北。而每当我听见有人唱这首歌的时候,总是感觉到很郁闷,心里有一种挫折感,在当时我的辟谷信念也开始发生了动摇。后来我成了股市评论家,每当我向别人传授或者别人向我灌输各种各样的所谓投资理念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曾经的这一段经历。

(九)英雄无奈

上文提到补助涨了,教材的价格也涨了,但是涨的最快的你恐怕没有见过,是学费。我刚入学的时候九一级的学长每年学费130元,国家统招嘛,象征性的;等到我们九二级入学的时候,每年学费350元,也不算多;下一届九三级入学的时候,他们每年学费700元,相比之下读大学的开支还是占小头;九四级的学费每年1300元,还是承受的起;九五级的学费每年2500元,咬咬牙也没什么;九六级学生入学的时候我毕业了,他们那一年学费是4000元,至于现在,我不知道了。

我刚到大学报到的时候,是我老爸千里迢迢把我送来的,在火车站接我的是一位安徽老乡,他是安徽金寨人。金寨这个地方你听说过没有?那可是革命老区,全国有名的将军县,战争年代一个县出的将军比别的地方一个省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