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堪客的脸色极为苍白,剧烈喘着粗气。
他不惜耗费十年寿命,疯狂燃烧方寸灵台的元气,终于在最后一刻赶来。
他扫了一圈长寿村。
入目之下,尽是被鲜血染红的颜色。
土黄色的泥地,废弃的土墙,逾越数百年的老槐树......无论是哪里,但凡能看得到的,都是鲜红的血液。
都是长寿村村民的鲜血。
地上躺着很多身体,近百人一动不动,满身衣衫破败不堪,上面更是鲜血淋漓,暴露出的手臂上残留着大不一的紫黑青肿,满是伤痕。
他们的脸更是早已面目全非,眉毛断了,鼻子歪了,嘴唇破了,肌肤上更是划过一道道锐利的伤口。
有拳印,有掌印,有脚印,有剑痕......
这......竟然有大半是尸体。
近百人就那么无力又无神地躺在地上,其中一大半早已死去多时,只有极少一部分因为重伤再难动弹,唯独绝望的面孔和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依然证明他们还活着。
他们奄奄一息,同样即将死去。
然而活着,却生不如死。
不是因为身体上传来的剧烈疼痛。
而是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去,却......无能为力。
他们......不甘心。
......
......
方堪客看到了刘伯。
那个村里很有能耐砍柴同时力气最大的男人。
刘能耐静静躺在地上,双目无神隐隐涣散,艰难地呼吸着。
他没死,他却快死了。
方堪客看到了隔壁的陈叔,那个经常来送热气腾腾的饭菜,笑着拍拍他脑袋便走的善良男子。
陈叔死了,闭着眼睛停止了呼吸。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一个温柔婉约的妇人,那是她的结发妻子。
妇人枕着陈叔的左手,靠在他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身体,嘴角含笑,没有了呼吸。
她也死了,死在了丈夫的怀中。
直到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还有很多......
那些,都是方堪客的家人。
那些人......都死了。
方堪客看着这一切,眼神充满了血丝。
“啊!!!”
方堪客疯了。
由内至外,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疯狂!!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头到脚开始发颤,一道比万丈深渊下那条刺骨悲切的冰河还要寒冷的气息,从他的体内传出。
他握住了右手,变成了一个拳头。
有鲜血从他的手上流出,沁出指缝,滑过指尖,一滴一滴不停滴落在地。
十指连心。
那是指甲刺破掌心流出的心血。
方堪客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就那么充满死寂地站着。
他闭上了眼睛,两道血迹再也忍不住从他的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流至下巴,汇成一道,滴在了他的白色长衫之上。
血泪倾飞,方堪客历经大绝望。
......
......
方堪客感觉自己要死了,每次呼吸都是那么沉重,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压迫着,稍稍动弹,整个身躯如同被大山中刀剑模样的石头,千刀万剐。
他只是充满死寂地站着,像是一具还有意识的尸体,死亡却又不甘心就此消逝。
他已经疯了,从头到尾,从内到外,他的五脏六腑,他的五官四肢,每一处骨头,每一处皮肤,都发了疯,发了疯的颤抖着。
“啊!!!!”
木风再次仰天咆哮,声嘶力竭,绝望的呐喊!!
“楚元世,我要杀光你全家!!!”
......
......
声音如雷鸣,瞬间铺天盖地向着八方传去,直击每一道每一处,浩大无边,飘零地面的落叶纷飞,那颗沉寂百年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更远处的山林齐齐一震。
山间虎狼眼中纷纷流露恐惧,想起了很多年还是幼兽的自己,想起了一名少年。
山林间狼奔豕突,奔走呼号,鸟兽齐散,树叶飘落。
这座山林的主人从来不是虎狼这类野兽,这座山林的主人从来都是那个人。
自从那个人十岁开始涉足这片山林起,他就成了此地的主人。
如今,真正的主人回来了,一道声嘶力竭的嘶吼中,透着无穷无尽的杀机。
山林间的动物瞬间听出了其间的杀意,因为害怕,地上的走兽开始奔跑,树上的飞禽大展翅膀,烟尘大起,所有飞禽走兽急促不安,疯狂想要逃离这片山林。
山林大乱!!
......
......
地上有很多的尸体,但是依然有人活着,方堪客要先救活这群人。
他来到刘伯面前,蹲下身子,检查他的脉搏,随后体内元气不遗余力的注入刘叔体内。
然而,已经晚了。
刘伯安静地看着方堪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当时的方堪客只有不到五岁,他将那把砍伐林木的巨大斧头拿到方堪客身前,示意方堪客拿起来。
那把斧头很重,村里的很多成年男子都不一定拿起,也只有他这个村里力气最大的男人,才能用的得心应手。
而方堪客,年纪不到五岁,只是窜过一根绳子,扭了几圈,做了个轮滑,竟一把举起了斧头。
在刘伯无法置信的目光中,方堪客将斧子举过头顶,直接劈向一根木柴,木柴顿时一分为二。
刘伯哈哈大笑,发自内心的开怀。
就像此刻,他看着方堪客,嘴角艰难地上扬,却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方堪客是他的骄傲,一直都是。
既然他回家了,那么他就能照顾好这个家。
那么他......也就可以安静地离开了。
刘伯颤动着手指,想要抚摸方堪客的脸。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抬不起那只手。
方堪客明白了,将刘伯那只肿胀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抚摸。
“别......哭了。”
刘伯微动手指,想要擦去方堪客脸上的血泪。
“客儿,照顾......好......家。”
刘伯微微一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死了。
......